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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急状态:十个冲突之地,印巴地区、阿拉伯世界、欧洲边境的生活

书名:紧急状态:十个冲突之地,印巴地区、阿拉伯世界、欧洲边境的生活日常(Ausnahmezustand-ReisenineinebeunruhigteWelt)原文作者:纳维德・克尔玛尼(NavidKermani)译者:王荣辉出版社:麦田 出版日期:2017/03/04

紧急状态:十个冲突之地,印巴地区、阿拉伯世界、欧洲边境的生活

我们同样热爱生命巴勒斯坦,二○○五年四月

在巴勒斯坦的阿拉伯人与在以色列的犹太人,从十九世纪末期开始便冲突不断,就领地及信仰双方各有立场,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在联合国的主导下于一九四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通过联合国大会依八一号决议,即联合国巴勒斯坦分割方案,建立两个临时国家,分别拥有百分之五十五与四十五的土地,此举造成原先拥有大部分土地的阿拉伯人不满,引爆第一次中东战争,近百万阿拉伯人逃离家园,后来被称为巴勒斯坦难民。

一九四九年联合国发表双方停火协议,就领地重新分配并划定称为「绿线」的暂时边界,但此后双方冲突并未弭平,难民问题、领地问题、信仰问题仍使该区成为半世纪以来动荡不安的区域,并引发后续多次暴动,国际社会聚焦在巴勒斯坦人点燃的恐怖行动,并持续展开压制的军事行动,造成该地区依旧动荡不安。

以巴冲突至今仍是悬而未决的难题。

我们同样热爱生命,在那些我们能力所及之处,我们在两位烈士之间舞蹈,在烈士之间树立起一座尖塔摆放紫罗兰或是一棵棕榈树。我们热爱生命,在那些我们能力所及之处,我们从蚕宝宝那里偷得一根丝线,编织的一片天空,网住了暴动。我们打开花园的门,好让作为好日子的茉莉花走到街上。

──马哈茂德.达尔维什(注1)

找寻巴勒斯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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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飞往巴勒斯坦!」临行前,我寄了封邮件给一位朋友。「那是在什幺地方?」友人问我,嘲讽与同情交杂。巴勒斯坦在哪?我整整纵横交错地穿越了那些占领区五天,却始终没有发现。三年前,在和平谈判破裂并爆发「第二次巴勒斯坦大起义」(注2)之后,巴勒斯坦人至少还有个共同的梦想。他们当时十分愤怒,许多人找到了使用暴力的理由,甚至将暴力施加于平民百姓身上,然而,他们所有人眼前还是有个目标:一个属于自己的国家。他们知道,这个国家或许将侷限在一九六七年的疆界里。没有人谈论海法(Haifa)、雅法(Jaffa)、阿卡(Acre)。众人所关心的只有纳布卢斯(Nablus)、杰利科(Jericho)、东耶路撒冷(EastJerusalem)。当时虽然瀰漫着怀疑,但至少也还有热情与痛苦。可是,这一回我却只见到了冷漠。抱持着对媒体完全质疑的态度,我满怀希望地来到这里,希望见到和平进程确实又重新动了起来。以色列总理艾里尔.夏隆(ArielScharon)宣布要撤离加萨走廊(Gaza),小布希承诺支持巴勒斯坦建国,巴勒斯坦人选出了马哈茂德.阿巴斯(MahmoudAbbas)担任总统,以色列甚至将他视为一个和平的人物。激进分子已经很久没有再进行任何恐怖攻击。以色列军方也取消了某些限制作为回应。在西方所有的频道上全是这幺说。然而,到了当地,在度过第一个下午、通过第一个检查哨、读过第一分报纸、做过第一波对话之后,立刻就发现所有的好消息全是媒体所吹出的一个大泡泡;无论这个泡泡是由谁出于什幺动机所吹出来的。

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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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巴勒斯坦的土地上,没有任何能够让人抱持希望的改变;以色列军队的刁难依旧,巴勒斯坦人使用暴力的意愿依旧,自治政府的贪腐依旧,甚至就连夏隆永久併吞东耶路撒冷及百分之八十垦殖者所居住的约旦河西岸大型屯垦区的意向也依旧。巴勒斯坦人(根据人口成长预测,很快就会成为「以色列家园」里的多数,从而将威胁到以色列这个自我定位为「犹太与民主」的国家的存在)大多被驱赶到四块相互分离因而也容易管理的「飞地」(注3),其中一块在加萨走廊,其余三块则在约旦河西岸。藉由撤离加萨走廊,以色列的总理不仅可以让自己显得像个公平的人,还能减缓来自国际的压力。从以色列在约旦河西岸屯垦区有增无减的建设,其实不难看出他真正的目的。他的顾问朵夫.怀斯格拉斯(DovWeißglas),甚至曾于二○○四年十月六日在《国土报》(Haaretz)上表示:「撤离的真正意义在于冻结和平进程。如果成功了,将不会有巴勒斯坦国,不会有关于难民、边界、耶路撒冷的状态等对话。」从加萨走廊撤离,朵夫接着说道,是「阻止与巴勒斯坦人进行政治对话所需要的一剂福马林。」

时至今日,在从约旦河西岸南部的希伯仑前往北部的纳布卢斯的旅途中,几乎早已没有哪个路段,举目所及不会在山丘上见到犹太人的屯垦区。而这将来会变成巴勒斯坦?以色列的左派之所以支持夏隆撤离加萨走廊的政策,并不是因为他们没看清他真正的目的,而是因为他们希望,那些屯垦区的放弃能够释放出和平的动力,进而同样也从约旦河西岸撤离。夏隆或许会是想做坏事反倒成就善事的魔鬼。遗憾的是,在巴勒斯坦人看来,这似乎就像《浮士德》第二部那样现实。

自从第二次巴勒斯坦大起义于二○○五年二月落幕后,巴勒斯坦的抵抗组织几乎完全放弃了攻击,这显然不是出于理智,而是他们的社会近乎筋疲力竭。在一整週里,我几乎没有遇到哪个巴勒斯坦人家里没有不得不悼念的受害者;这些死者当中,没有一个是自己把自己炸死。另一方面,从第一次巴勒斯坦大起义起,他们的生活便持续恶化。巴勒斯坦人曾经穷尽自己的一切力量奋起,如今他们却更为悲惨地倒下。哈马斯(注4)与吉哈德(Jihad,圣战)刻意酝蓄自己的力量,在这段期间专注于日复一日扩大自己的影响力。不久之前,巴勒斯坦人还曾被视为在阿拉伯人之中最国际化且最民主的社会,有着最高比例的女性领导阶层。如今,他们之中却瀰漫着宗教的教条主义;即使是在伊朗,我都不曾感受过如此严重的程度。中产阶级若非变穷、就是出走。尤其是对这个社会一直有着深刻影响的基督徒,完全心灰意冷。世俗的巴勒斯坦退回到两、三个岛上,退回到拉姆安拉(Ramallah)、伯利恆(Bethlehem)、东耶路撒冷。在希伯仑与纳布卢斯,哈马斯在街上已是随处可见。至于巨型监狱加萨走廊,或许是地表上最凄凉的一个地方,早已被伊斯兰主义者所占领。咖啡馆、不戴头巾的女性、酒,全都被禁止,即使不藉由法律,也会藉由日益趋于虔信的公众所施予的压力。

谁又能责怪巴勒斯坦人投向伊斯兰主义者的怀抱,毕竟,哈马斯利用他们的慈善网络与宗教的兄弟情谊,至少提供了他们自治政府所无法负担的基本照顾。长久以来,以色列政府始终抱怨在巴勒斯坦这边找不到和平伙伴,不可否认,这样的事情即将实现。或许,在以一个所谓和平条约所建立的关係根据以色列右派的定义(一个大以色列加上数个巴勒斯坦的受保护国)巩固前,约旦河西岸也必须先没落到与加萨走廊同样的地步。届时人们是否称它们为国家,完全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它们被关在墙里。艾里尔.夏隆让以色列认为巴勒斯坦人是恐怖分子,是必须关起来的野兽。他将巴勒斯坦人全部当成极端分子对待。如今,巴勒斯坦社会则日益符合以色列右派长年所描绘出的形象。它的人脸越来越模糊,从而四、五年前似乎还垂手可得的和解,其基础也随之消除。时至今日,已经很难去谈论在加萨走廊将来可能会有什幺样的和解。人们根本再也不许去讨论这样的主题。烙印在每位交谈者心里的受害故事,扼杀了所有的讨论,与所有唤起体谅另一方同为受害者的试图。我想不起,自己何曾如此心情沉重地从某个国家离去。那是个国家吗?巴勒斯坦不是。

相较于今日的情况,「以色列家园」或许其实是个还不错的选择;虽然这样的想法有点讽刺,不过,在这趟旅途中,它却经常浮现在我脑海里。如果计画是一个犹太人的中央集权国家,以色列人至少应该尽快实现它,好让这些恐怖有个结束,好让巴勒斯坦人能习惯自己的命运,如同那些以色列的阿拉伯人已经做过的那样。如果服从可以提供最低限度的舒适,人们总是可以适应服从。以色列人至少像臣民般对待它们自己的阿拉伯人。有专门给他们的法律、法庭和工作机会。当然,他们的权利并不平等,以色列的民主只专属于犹太人;然而话说回来,埃及、叙利亚或其他阿拉伯国家的人民,难道就享有更多的权利?况且,以色列的公共行政运作得远比阿拉伯国家(无论它们是像埃及那样独裁的、像苏丹那样伊斯兰主义的或是像黎巴嫩那样民主的)来得好。

虽然大多数以色列的阿拉伯人盼望一个自由的巴勒斯坦,不过,即使有朝一日缔结和约,他们无疑地还是会继续留在以色列,这点完全不会让人感到意外。就连在约旦河西岸,那里的人当他们仍在以色列治下时,生活还比较好。那时候还有配叫「学校」的学校,有养护良好的街道,几乎没有贪腐的情形,而且,他们也可以自由地活动。以色列人以老式的殖民主义者姿态出现,他们想要将文明带给土生土长的野人。自从巴勒斯坦人接手了约旦河西岸各城市的行政,整个行政工作近乎停摆。当然,起先的问题出在于占领。如果一个国家的代表(更不用说平民百姓)无法自由地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一个国家要如何运作呢?然而,占领的问题却也掩盖了自治政府连同它的许多权利中心,几乎没能力接近以色列政府为自己的公民(包括阿拉伯的公民)所做的那样,让人民过上好的日子。

立于同情心面前的墙

眼下,让以色列政府头大的,并非巴勒斯坦人;感谢美国人的撑腰,它至少可以对他们为所欲为。让以色列政府头大的,其实是以色列社会。大多数的以色列人都对约旦河西岸与屯垦区兴趣缺缺,大多数的以色列人只想平平静静地过生活。当前的政府将「平静」作为第一要务送给了他们,因此颇受人民欢迎;完全不是因为它拥护大以色列的理念。然而,若是右派认真推动兼併约旦河西岸,相较于应付至今已经完全垮掉的巴勒斯坦人,这个政府将会更难应付自己的社会。

艾里尔.夏隆所採取的政策,让他宛如霍布斯(注5)式的上帝,先让人民陷于病态(亦即狂暴),接着再夸耀自己多幺有治癒能力(弭平暴力),这点恐怕没有多少人察觉。反正,只有极少数的以色列人还想对巴勒斯坦人有所了解。我们愿意与他们和平共处,可是他们却不领情,这下好了,他们也得尝尝苦果,让他们离我们远点,这些野人;这是我最近经常听到的一些故事的浓缩版。那些以色列人用来把巴勒斯坦人关起来的墙(而且,藉由它们所经过的路线,已将他们国家的一部分给兼併),对于巴勒斯坦人来说,可是如假包换的生活现实;一个穿过他们道路、田野、村庄的巨型混凝土隔板。对于几乎从未亲眼看过这些墙的以色列人而言(在「以色列」这边,还额外填了土,并且种上一些树,好让墙看起来没有那幺高),这些墙暂时实现了一个象徵性的目标,那就是:它们将巴勒斯坦人排除在以色列人自己的现实生活之外。

我曾两度于晚间走在以色列的路上,一次是在西耶路撒冷(WestJerusalem),一次是在特拉维夫(TelAviv)。在咖啡馆与酒吧里,很快就有人找我攀谈。「你是打哪来的?」「说说看嘛,挺有趣的,告诉我。」「你来以色列要做什幺?」「喔,你之前根本不在以色列?」「你今天去了加萨走廊?」「昨天呢?」「拉姆安拉?」转移话题。在那些人们至今依然不辞辛劳地追求着和平的圈子以外,我所认识到的每个以色列人,没有一个人问起加萨走廊那里的情况如何,拉姆安拉、纳布卢斯那里的情况又如何,没有人想知道几个小时之前我在那里看到了些什幺。有何必要?事实上,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一切。宁可筑起高墙,谈论欧洲足球冠军联赛。「再来杯啤酒?」

或许俄国人对待车臣人比以色列人对待巴勒斯坦人更为粗暴。或许还有比在约旦河西岸与加萨走廊更糟糕的占领方式。在某种程度上,我可以理解以色列人一再以「别的国家的罪行比我们还大,为何总是只有我们被骂」来为自己辩护。然而,让人在以色列陷于完全像是雾里看花的原因会是什幺呢?绝对不是法西斯主义的回归。这幺说,只是很粗浅的观察或很拙劣的群众心理诠释,只是那些懒得思考和反犹太的人套用纳粹德国所做的不伦不类的比较。这样的比较不仅不恰当,而且基本上更是错的。以色列,就它本身过去长期而言,其实是个国际化的、文明的、慈善的国家。它是个民主国家。正因如此,「这与占领要如何才说得通?」这个问题,无可避免地,也比在专制政权的情况里更令人感到头痛。为何他们不把巴勒斯坦人当人看呢?虽然我这幺写可能会有点笼统,不过,光是在这五天当中,或是在我前次的旅行里,我随随便便就可以举出数十个例子来说明,巴勒斯坦人每天是如何受辱。他们的尊严受到伤害,被当成罪犯来对待,被关在一个又一个的笼子里,在上了膛的突击步枪前被驱赶。这几乎是所有巴勒斯坦人的日常生活经验。无论何时,如果他们想要从A地到B地,就必须从上了膛、瞄準着他们的突击步枪前经过。在加萨走廊前的检查哨(和从前在德国境内的边境关卡一样巨大,不同的只是巴勒斯坦人并非坐在车子里,而是像猪一样被赶去快跑地通过闸门),有位以色列士兵问我:「你到底要去哪里干嘛?你是不是兽医?」

备注:

注1:马哈茂德.达尔维什(MahmoudDarwish,1941-2008):巴勒斯坦民族诗人,阿拉伯文学代表作家之一,作品大多讲述巴勒斯坦人民为了立国而与以色列对抗的情况。

注2:第二次巴勒斯坦大起义(SecondIntifada):从二○○○年九月开始爆发的巴勒斯坦与以色列之间的冲突,许多巴勒斯坦人将它看作是反抗外族占领的解放战争,而以色列则认为它是一个恐怖运动。

注3:是一种人文地理概念,意指在某个地理区划境内有一块隶属于他地的区域。根据地区与国家之间的相对关係,飞地又可以分为「外飞地」(Exclave)与「内飞地」(Enclave)两种概念。

注4:成立于一九八七年的巴勒斯坦伊斯兰教逊尼派组织,是集宗教性、政治性为一体的组织,拥有自己的武装力量,主要活动区域是巴勒斯坦地区(加萨走廊)和卡达等中东其他地区。呼吁巴勒斯坦政府必须承诺放弃武力,承认以色列,并接受以前所达成的有关协议,包括中东和平「路线图」计画。

注5:霍布斯(ThomasHobbes,1588-1679):英国政治哲学家,创立机械唯物主义的完整体系,认为宇宙是所有机械地运动着的广延物体的总和。他提出「自然状态」和国家起源说,认为国家是人们为了遵守「自然法」而订立契约所形成的,是一部人造的机器人,当君主可以履行该契约所约定的保证人民安全的职责时,人民应该对君主完全忠诚。